第十六章:木板与箱子,声音与光
书迷正在阅读:
加护病房的日子,没有昼夜,只有仪器规律或急促的鸣响,和身T深处无穷无尽的、黏稠的痛楚与窒息感。张家榛的意识被困在一片混沌的深水里,偶尔浮上水面,也只是为了承受更清晰的折磨——cHa在喉咙里的呼x1管像一条粗砺的活蛇,每一次机械强制送入的空气,都是对脆弱黏膜的刮擦;身上无数的管路和监测线,将她捆绑在狭窄的病床上,连最轻微的翻身都是奢望。 更多时候,她沉在无边的黑暗梦境里。 那梦境有几种固定的、反覆上演的剧目。最常出现的,是她被紧紧绑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,木板竖直,她像受难的标本,动弹不得。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雾,什麽也看不见,只有无助的恐惧扼住喉咙。她想喊,发不出声音;想挣扎,绳索深深勒进皮r0U。 另一种梦里,她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、狭窄的箱子里。箱子像是木质,又像是冰冷的金属,大小刚好容纳她蜷缩的身T,没有缝隙,没有光。空气稀薄,x口被沉重的压迫感碾着。她用力拍打内壁,掌心传来闷闷的、绝望的回响,外面却寂静无声。那箱子有时会晃动,像被抬着走,要去往某个未知的、更黑暗的地方。 无论是木板还是箱子,在梦境的角落,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。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彷佛在等待,又像是某种无情的监视。他们不靠近,也不说话,但那存在本身,就散发着b黑暗更令人绝望的气息——那是「终结」的气息,是她在鬼门关前恍惚瞥见的引路人的模样。 就在这无尽的捆绑、禁闭与无声的绝望中,在她觉得自己即将沉入那两个黑衣人所代表的永恒寂静时,总会有声音穿透层层迷障,将她勉强拉回。 有时是母亲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:「家榛……阿榛……mama在这里,你听到吗?要加油啊……」那声音熟悉,却带着让她心碎的颤抖,彷佛母亲也和她一同困在某个绝境里。这声音带来一丝温暖的牵绊,却也伴随着沉重的、名为「愧疚」的枷锁。 有时,会是另一个更低沉、更平稳,甚至有些笨拙的声音。它不常出现,但每次出现,都异常清晰。它不会喊她的名字,也不会说长篇大论的鼓励。它总是简短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。 「……x1气。」 「……吐气。」 「……没事。」 像在数数,又像在同步某种生命的节奏。这声音出现时,梦境中那勒紧的绳索似乎会松动一丝,箱子里的压迫感会减轻一瞬。它不像母亲的声音那样情感浓烈,却像黑暗里一块坚实的、可以倚靠的岩石。 她不知道那声音是谁的。在梦的逻辑里,它没有来源,只是一种存在。 这样的循环不知持续了多久——捆绑、窒息、黑衣人、母亲的呼唤、那稳定的低语——时间在深水与噩梦中失去了意义。可能是一天,也可能是一百年。 直到某个时刻,或许是镇静药物剂量的微妙调整,或许是身T终於积攒了一丝反抗的本能力量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「睁开眼」的冲动,像微弱的电流,窜过她麻木的神经。 很重。眼皮像被黏土封住。光线是首先感知到的东西,不是视觉,而是一种透过薄薄眼睑传来的、朦胧的亮白sE。然後是声音,不再是梦境里的扭曲回响,而是真实的、带着些许杂音的环境声:规律的「嘀—嘀—」声,轻微的机器运转声,远处模糊的对话声。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与那厚重的眼皮搏斗。光线逐渐增强,从一片朦胧的白,开始分化成模糊的sE块与形状。白sE的天花板,某种横亘上方的机械臂,侧面有闪烁的萤光…… 视线艰难地移动,对焦。她看见了点滴架,看见了从自己手臂延伸出去的透明管路,看见了被束缚在床边栏杆上的、布满瘀青和针孔的手。 这是……哪里? 喉咙传来异物感和尖锐的痛楚,她想咳嗽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、被管道阻碍的气音。 动静x1引了正在记录仪器数据的护士。一张戴着口罩、只露出眼睛的脸庞进入了她模糊的视野上方。 「醒了?」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X的温和与一丝惊讶,「别乱动,你在加护病房,身上有呼x1管,不能说话。」 加护病房……呼x1管…… 记忆的碎片开始漂浮,却无法拼凑。她眼中充满困惑与惊惧,努力用眼神表达疑问。 护士似乎读懂了,一边调整着点滴速度,一边用平稳的语气解释:「你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,病毒感染,引起肺炎和呼x1衰竭,所以需要cHa管帮助你呼x1。现在情况b较稳定了,但还要观察。」 病……感染……呼x1衰竭……这些词遥远而陌生。 护士继续说,语气放得更柔和些:「晚点探视时间,你mama会进来看你。还有,」护士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麽,「你男朋友潘先生,我们也会通知他。你昏迷的时候,好像一直念着要我们打电话给他,现在你醒了,他一定很高兴。」 男朋友?潘先生? 张家榛的瞳孔因为极度的困惑而微微放大。潘宏?那个字写得很丑的司机?她什麽时候说过要打电话给他?还「男朋友」? 混乱的思绪中,护士的话却像一把钥匙,无意间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。昏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与声音瞬间涌回——狭小的公寓,难以下咽的面条,他沉默的背影,雨夜里他递来的旅社钥匙,还有……在无边的黑暗与窒息里,那一声声稳定、笨拙却无b清晰的「x1气」、「吐气」、「没事」。 那不是梦。 那是他在她完全失去意识、被困在生Si边缘时,可能在她床边说过的话。或者,是她自己在潜意识的深渊里,无声呼唤的对象。 她从未承认,甚至从未察觉。在她拚命想抓住林先生虚幻的救赎时,在她嫌弃潘宏的简陋与沉默时,在她用尖刺维护那可悲自尊时……这个人,早已用一种她无法理解、也未曾珍惜的方式,走进了她的生命最核心、最脆弱的地带。在她被全世界遗弃或主动逃离时,他接住了她。在她即将坠入永夜时,他的声音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辨识的、与「生」相关的座标。 喉咙的疼痛依然尖锐,身T的虚弱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黑暗,但一GU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酸楚与微弱暖流的震颤,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。 她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,只能怔怔地望着天花板,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冲刷着刚从漫长Si亡边缘归来的、残破不堪的意识。 原来,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,在她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对抗全世界的窒息与恶意时,一直有一个人,用最笨拙的方式,站在她身後,甚至在她沉入最深的海底时,仍试图向她抛下声音的绳索。 护士做完记录,轻声说了句「好好休息」,便离开了。 张家榛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,迅速没入耳後的发际。不是因为身T的痛苦,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、惊心动魄的看见。 她看见了那块在荒原上沉默的岩石。而她,这株差点枯萎的草,原来早已在无意识中,将根系缠向了它。 探视时间还没到,加护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。她静静躺着,等待着。等待母亲的到来,也等待着……那个被她无意识呼唤而来、却被她清醒时刻意忽略的「潘先生」。 这一次,当他出现时,她该用什麽样的眼神去看他?她又该如何面对,那个曾经对他满心不耐与轻慢的、可憎的自己?